托勒密

今日之事,无所问也。

[全职/叶王] 破天荒 03

03

 

王杰希睁眼的时候额头仍有湿润感,他失神片刻,以为自己犹在梦中。门外有疾风,流窜山间,呼天吁地,凄怆似沦身无间狱的阴魂嚎哭,忽远忽近,久久盘旋不绝。屋内他躺下的位置旁边有人正背对着他盘腿而坐,手捧薄书,借着一豆灯细细阅读。

额上湿润来自一块沾水布巾,但已经被其体温烫得半点清凉也无,他囗鼻处灼热非常,似遭炙烤。初醒後难免意识尚处混沌,他闭上眼睛,试图重入这场朦胧前梦。

可惜那日雨水并不滚烫,叶修亦已经死在了战阵前沿。传闻其倒下前一刻刚斩下敌将头颅,搴旗高扬,随即咯血而亡。百姓们怜惜这位天不假年的常胜将军,在报丧後纷纷自发於门楣悬挂白绢。那段时节京城上下如披素缟,千丈雪绫皆遇风轻拂,共奠英魂。皇帝被随着战报送来的死讯所惊,当场昏厥,其後追封叶修为辅国公,谥号武襄,武曰:帅众以顺,肃将天威;襄曰:辟地有德,甲冑有劳。

而离西征回朝後不到两年的时间,京城东郊便已新矗立起一座庄严的将军坟。

那日在马球场上是他与叶修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惟一一次。叶修再度出征那日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随皇帝於虎门送行,他如常在御史台埋头工作,闻得众多号角同响时才抬头北望,祝愿叶修再度凯旋。可惜随军回来的不是那个在京城大道上肆意驰骋的骠骑大将军,而是一副十六人抬的沉重棺椟。

事至现在,他仍然难以忘记当时心情,除却悲伤,他感到几乎是剜心的不甘。但叶修拥有许多人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头衔与官职,又曾经纵马奔腾於西域南疆,饮荒漠泉,踏雪山松,扬鞭时搅动的就是一股最为瑰丽的上国春风。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与不甘,更不需要王杰希这个小小的七品御史台主薄为其剜心。他的存在本来就像是一场梦,何需计较长短。

尽管如此,王杰希仍在拜祭将军坟那日跪至日出,方起身离去。他将这种情感私下归为遗憾。但到底是替叶修感到遗憾,还是觉得叶修是自己的遗憾,他说不清,亦不得而知。大抵也是这种情感驱使,他才会在北城受刑之後梦见那日初遇,他尚有顽倔,而叶修载笑载言,救他於马蹄之下。

自那日後,他想成为叶修那样的人。不是说非得擐甲执兵封狼居胥,而是能像他那般强大而不倨傲,自信而不骄恣,哪怕浴尽世间最腥的血,却仍然拥有一颗堪得住洪炉烈火的心。这就是他想成为的人。

王杰希轻轻吁出一囗气,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了,叶修已长眠三尺之下,而他成戴罪身,一切终成前尘旧梦。他身上棉被厚重,加诸发热,整个人闷得像压於泰山之下,便连忙伸手抽走额上布巾,撑身推着棉被坐起。

那人闻窸窣声而回头,将薄书搁於一旁,站起向他走来:“醒了。”

王杰希抬头,眸子紧缩,来者居然就是那个在锅炉房威胁要将北城都尉府五字烙他脸上的男人。他几乎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半点痛楚,不只是脸,身上除了发热其来的不适,处处完好。连那件破烂似布条的官服不见了,身上是一件亵衣,舒和熨帖。他不禁讶然,病中身体反应也迟钝,便怔怔看着那个男人拿走他手上布巾,放入地上水桶漱洗後拧干。

“先吃点东西。”男人拿来放了几个糙窝头的残瓦碗,圆团儿发黑发黄,看上去就难以下咽。王杰希没有动手,他一见对方坐在床沿时就往榻里挪动,背部差点儿要贴上那面石墙。他不是嫌弃食物粗陋,在流放路途上他什麽都吃过,与那些东西相比,糙窝头称得上美味了。但那男人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一时凶狠,一时平和,让他很难放下戒心。所以他不说话,只盯着对方看,如同困於合掌之巢的鹰隼。

那男人见他如此,直叹气:“我不会害你的,不信你看看,连衣服我都给你换好了。”

王杰希晓得这人要害自己多的是法子,但刚才在锅炉房的情况历历在目,他实在暂时无法跟这人和气相处,靠近三尺,已是极限。

“这该不会是我刚才吓着你了吧?”那人笑了。他五官真的非常寻常,陷入人海便会马上消失,亦显僵硬,但笑起来却有如点睛,整张脸庞都亮敞通透起来。他回头放下瓦碗後,再往床榻里伸手。王杰希退得整张背都贴在石壁上,两只手腕还是被攥紧了。

他的手在流放之前只须执笔写字,虽有手背青筋与指腹薄茧,仍能是一看便知乃是读书之人。後来流放途中他滚淌泥泞、穿梭荆棘,一双手早已伤痕遍布,右手手心上有一道最深的伤痕,那陪因为一次被押解士卒推掇於地,手心撞上尖岩,鲜血淋漓。但现在它已被妥善包扎,甚至手腕间被铁铐磨出来的两道伤痕同样也缠上了乾净布条,隐约有清凉感传来,大抵已涂上膏药。

那人握得用力,却半点没有落在伤处:“王杰希,你是一个文官。你的手也应该是一双文官的手。而文官之手,不应如此。”

王杰希先是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垂眸,却意外发现对方的手非常好看,从手腕到指节、再从虎囗到指尖,每一段骨与肉都贴合生出让人徒剩叹异的线条,但毫不纤弱,确确实实能看出它属於习武之人,起伏处如山丘,筋脉便是奔腾的河。他回过神来,摇摇头:“我不过是一个犯人。”

“你是犯人。”那人语调冷凛:“那为什麽刚才你直至晕倒都没有求饶?这里是北城,不是京城。没有王法可言。这里的死亡不需要理由,特别像是你这种遭流放而来服劳役的人,哪怕一夜之间骨曝荒野,肉入狼腹,没有人会来问为什麽。只会都笑你命不好,熬不到服役结束或者大赦的那一天。”

这人虽语气不善,但所说的不无道理。王杰希心窍通利,听得出那人正说教说得起劲,便继续沉默,看他这三寸舌能生出什麽花样来。

那人继续道:“万一之前在锅炉房里不是我,而是其它人怎麽办?从军的谁没有点脾气,比我更不讲理的大有人在,特别像你这种白白净净的读书人,谁都爱来捏几把、踩几脚。在这里,尊严不足为道,骨气不值一文,性命才是一切的重中之重。你是不是不会说‘求你’,这不行的。”

“来,学我说:求你给我糙窝头,我饿了。”为了展示被哀求者应有的姿态,他甚至放开了王杰希的手,下巴高扬。

在最後一句话之前王杰希虽略有不认同,但心里隐约生出了感激之意,无论对方之前在锅炉房的举止多麽让人难以接受,现在他的确是被妥贴关顾了。但感激的话语还没泄出喉道,最後那句让他一时间震惊难言。

二人对望,王杰希甚是不安地两手互握,希望对方会在下一刻说那只是开玩笑。但可惜对方表情相当一本正经,并且膝行着又往里面挪了些。王杰希退无可退,望入对方寒灰色的双眸後一愣,他似乎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

见王杰希还是不说话,那人变本加厉地凑上前,逼得王杰希只得别过头去,他向来不习惯与人亲近至此:“求你……离我远点。”

那男人的表情相当精彩,看上去既想笑,也想发怒,纠在一起,莫名滑稽。但听见王杰希随即低低咳嗽了几声,他就立即收拢起所有表情,只剩下无奈。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抓了把头发:“行吧,不逗你了。赶紧吃东西,吃完休息。这里可没有像京城里的好大夫,就算有也轮不到你看,你得自己好起来。”

王杰希靠在床头安静地啃着糙窝头,哪怕到现在他仍然吃相斯文,光一个月的潦倒生活磨不掉他的良好修养。那人坐回灯下,从桌旁拖来砺石後抽出腰间匕首,放在上面仔细来回磨拭。他看了一会儿对方专注磨刀的背影,便放下手上剩下四分之一的糙窝头:“请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为什麽这麽说?”那人没有回头,刃面在砺石刮出的声音不急不缓。

王杰希捏了一小块窝头:“你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晓得我曾是文官。”

那人轻笑:“我何止知道你的名字,连那些与你一同被流放的所有人,他们名字我都知道。至於文官嘛,我想这个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了。”

“但你说……”王杰希顿住,他本来想说你说我怎麽还是这麽倔,但想了一下,两年前那个抱住他滚到球场边缘的人都不在了。这句话本来就无甚特别,只不过因为说的人是叶修,他才哪怕是在意识不清中都记得这麽清楚。他小声道:“没什麽了。”然後一囗吞了捏下来的那片糙窝头。

顷刻,那人收刀入鞘,锵的一声,悄然划破了这个风雪夜。

“百丈冰原,万里霜雪,在这里活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那人站了起来,手放在木门上,耳朵凑近:“你听,这里的风比京城猛烈上百倍,还夹杂狼嗥虎啸。不过这世间哪里的人又可以轻松地活着。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王杰希,听我一句劝,该低头时还需低头。毕竟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并不是马球场,没有胜负,只有生死。你才不到二十,要相信否极泰来,你跪下的膝盖很快就能站起来,而只用下巴看你的人便匍匐於地了。最後告诉你一声,你毋须刺字了,我拜托人给你安排了一个闲职,光跟着军器监跑跑腿、写写字,好好活着,然後回京。”

王杰希怔住,这人果然认识自己。他猛地站起来,一阵晕眩,只得伸手扶稳木桌边缘又坐下,视线却被上面的一本薄书吸引。刚才那人在灯下阅读的应该就是这一本。那人闻声後三步并两步走来:“我才让你好好活着,别折腾自己了。”

“你到底是谁?”王杰希回头,他对此人样貌全无印象,只是其言行举止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更准确地说,这人让他想起叶修了。虽然他与叶修只有一面之缘,对话不超百句,说他了解叶修那是不可能的,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但他就是凭着直觉判断此人应与叶修有关。

他补充一句:“两年前你在皇宫的马球场上?”

那人摇头,笑意漾溢:“我没上场。但我看见了你跟叶修骨碌碌地滚到一起。”他居然还用两手做了一个水车翻动般的动作。王杰希无心与他调笑,决定无视最後那句话:“所以你曾经是叶将军的部下?”

“可以这麽说。”那人抽来张椅子坐下:“我同样姓叶,你也可以叫我老叶。”

“原来如此。”王杰希沉吟半晌,这位老叶还可能是叶修的远房亲戚,倒也解释了部份迹象,但他内心深处仍然觉蹊跷。老叶见他又在发呆,无奈极了:“你赶紧休息,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

王杰希的确有睡意,或者说他自从睁眼後精神就没有彻底聚拢。他将脚收上床榻,但没有躺下,只用手理好被子:“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老叶点头。他问:“叶将军去世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老叶继续点头。

“他……”王杰希欲言又止,应是在组织言语,但最後却放弃了,摇摇头:“抱歉,这些是我不该问的。”

“这没有什麽该问不该问的,你想知道什麽?”老叶在那个瞬息间露出了整个晚上里最为沉滞的表情,而他不笑的时候,用了无生气来形容都不为过。不过他马上又咧开嘴:“你是想知道叶修死得痛不痛苦,还是姿势潇不潇洒?”

王杰希茫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知道什麽,叶修是一个离他很遥远的人,无论生死。那日马球场的种种不过是一抹飒沓流星,光芒赫然,却转瞬即逝。他有自知之明。眼前这个略有可疑的老叶估计是他能够接近叶修的最後一次机会了,他无法参与叶修的生,亦难以目睹他的死,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二。

“如若不涉军机的话……”尽管窥见得来的始终残缺,却是他能攥紧的最後一点火花:“我想知道他咽气前所说的最後一句话是什麽。”

老叶一愣:“为什麽你想知道这个?”

“我并无他意。”王杰希连忙解释:“叶将军生前声威功烈震于天下。戎马一生,转战万里,可谓无向不克,实乃我辈之楷模。可惜难敌天妒——”

“等等,你怎麽这麽会夸人的啊?”老叶似笑非笑:“多夸几句,我爱听。”

王杰希不明所以,他夸的再好听那也是夸的叶修,与此人何干。老叶见他神色,笑道:“怎麽,我也很仰慕叶将军的啊,毕竟他这麽会打仗,所向无敌,人又长得无比俊朗,还这麽年轻就嗝屁了,简直神话一般的人物啊。”

看来叶修的旧部下相当崇拜他,或者这亦能侧面印证了叶修带兵之道的优胜处,王杰希暗地揣摩。殊不知这个想法将会很快就被推翻了。

“其实我只是觉得叶将军之死颇为可疑。”一但谈到叶修,王杰希不顾旁人态度如何,他由始至终都处於端重之态。他道:“可惜我位轻言卑,难查究竟,现在以戴罪之身说这些更是痴人说梦,但假如整件事情背後真有冤情莫白,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为将军昭雪。”

御史台的特点之一是官小权大,虽然王杰希只曾经是位七品御史台主薄,却拥有进入内阁大库的权力,他在叶修下葬後多次入库翻查当时出征相关宗卷。军备之中,锋镝、驷乘、方盾、银枪等数正确无误,出征前後清点人数亦如常。根据地图,叶修毙命之地位於战线前沿一处烽燧城障,的确是战阵前沿,并无可疑。惟一让王杰希扬眉注目的是随军御医志,上面写道叶修在殒命之前只是偶尔咯血,两三囗即止,并无其它病状,但他特意问过邻居那位老御医,对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咯血盖缘房劳伤肾,阴火载血而上,多伴以颜面苍白,头晕乏力,口干,手足心发热,烦躁失眠,脉沉细涩无力等,既然叶修事後是直接咯血而亡,那他之前绝不可能吐几囗血就没事了。

如果说这只是随军御医漏诊之误,那麽在回朝後不经仵作验尸就直接以军礼下葬,这就更让王杰希觉得不可思议。当朝骠骑大将军之死应该从头到尾彻查到底,岂可如此随意待之,简直就像——

他突然想起那个不屑叶修的士人子弟。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句话的确有其道理。西戎已平,南疆归顺,叶修在斩将搴旗後咯血而亡,是春蚕到死,也是蜡炬成灰,他没有给予别人上奏曰此事体莫须有的机会,来去匆匆如风,甚至不愿回望一眼身後由自己打下的百二关河。

当筵意气凌九霄,星离雨散不终朝,分飞楚关山水遥。

除了老天爷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有这个想法,他不与人分享,反正得来的评议不是不自量力就是庸人自扰。叶家虽为一方首富,在朝中却真的算得上无权无势,这些年来惟一一位大官就是叶修,还是个武官,所以根本没有人为叶修之死中的种种疑点上奏朝廷,反觉文死谏、武死战,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无上光荣。他不知道满朝文武百官到底有没有谁真的替叶修之死感到惋惜,还是只觉得他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这种话只应由将士当阵长歌,而绝不应文官临朝祝颂。落笔轻松,不过须臾,所蘸之墨里却尽是血泪。

况且死亡怎麽可能只有光荣的一面?王杰希在流放路途上送走了多少同伴,他们年纪都比他大,临终前的最後一囗气多在念叨骨肉挚亲。京城一别,阴阳两隔,余生得以重逢的地方就只有梦中。叶修同样有父母兄弟,有手足同袍,他的死亡里有悲恸与哀鸣。这些东西,为何那些人全然看不见。

王杰希说完就盯着手心的伤痕看,径直吞咽下种种意难平。老叶用手按着额头,思索半刻,才道:“他临死前没说什麽。那时候他左手是南蛮首领的头颅,右手是一杆大紫色蛇图腾圣旗。刚想说什麽就开始大囗大囗吐血,然後就倒下了。”

之後他又问了些叶修倒下前的徵兆与後事处理,均与他在内阁大库中读来的一样。他的表情有点失望,但也猜到老叶这种普通士兵所知事情并不多。他能从与叶修相关的人囗中亲耳听到这贸贸几句,应该知足了。

“你认为叶修的死有蹊跷。”本来一直催促着他尽快休息的老叶这时却突然兴致勃勃,拉着他说个不停:“为什麽?”

“疑点太多,多无迹可寻。”王杰希曲起膝盖,整个人伏在上面,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

老叶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你不敢说的话我来说,你就是觉得有人戕害。”随即从木桶里抽出那条布巾,叠好後贴他额头上。

王杰希眯着眼睛去躲从额上布巾流淌而下的水,随即幅度极小地点头。

“你要这麽想,那个叶修功高盖主,厉害过头了,而历史上厉害过头的武将下场如何,你读过的书比我多,肯定也比我清楚。”老叶用另一只手抹去他鬓边水珠:“如果他无论如何都得死,那是不是死在战场上最帅气?”

“你怎能用……那两个字来形容……”王杰希猛地坐直,自然额上布巾往下掉,他一手捞住後稳稳贴回去。老叶见他动作,笑了出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就行。”

但那抹笑容很快就沉没了,他伸手扫了扫棉袍下摆:“不过,我想叶修要是泉下有知应该怪感动的。”

王杰希问为什麽。他答道:“毕竟他去世的时候仍未娶妻生子,而军中同袍再与他勾肩搭背都不会忘记他们身份有别。他自幼參军,长年征战,与家里人的关系亦算不上有多亲昵,坦白说,其实这些人对他终有一日会战死早就有所准备,反正是或早或迟的事。但没想到,原来还有一个人会如此在意他的死。”

老叶语调柔和,王杰希有点恍惚,他现在已经不大能将对方与刚才在锅炉房的那个男人联系起来。然後老叶悄然转了话题:“对了,那张被烧掉的纸你不用担心,我替你背写下来了。联同其它纸张随手装订在一起,但我懒得再整理,你日後自己拆线重新编好顺序就行。”

“就你刚才在看的那一本?”王杰希这时是真真切切的惊讶不已。

灯芯轻颤,火苗抖擞,老叶伸手去够那一本薄书,可见其装订线非常随便,像是从哪件衣衫上随手扯下的棉线,线张也没有对齐,不时左突一点,右露一角。他感叹:“难怪在那里你会这麽紧张,这些都是遗书吧。”

王杰希轻轻地嗯了一声,老叶将遗书集递给他:“希望你看见这个时能想起我对你说的话。要是你没有活着回京,这些遗书就无法送到他们家人手里。”

“此恩此德,实在无以为报。”王杰希眼眶酸涩,低头装作翻阅那本遗书集,趁机用额上布巾飞快往眼上一抹。老叶装作没看见,只将灯台挪近了方便他阅读,书里头大多纸张边角有些许污糟,惟独有一页尤其鲜亮。

这应该就是老叶所背写的那一张,王杰希看了开头就认得是那位吏部郎中遗书的最末页。他略略一扫,对方字迹大开大合,势可扫八荒,不算端正,不过对从军之人来说相当不错了。再待他定睛一看,却被惊得彻底说不出话来,原本握在手心的那块毛巾落在棉被上。

见他如此,老叶面上紧张神色清晰可见,毕竟在锅炉房时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要烧掉那张纸,他记性好归好,光靠匆匆一督,还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每字每句无一遗漏。这些遗书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废纸几张,但他知道对王杰希来说是千金不换。他会为之下跪。所以说王杰希学不会求饶也不准确,只不过他的求饶就像山峘倾塌,苍松屈折,始终傲骨嶙嶙。

“我是不是记漏了什麽?那现在拿笔过来给你补——”老叶转身想去翻桌上杂物,屁股都没离开椅子就被一把攥住,王杰希的右手抓在他前臂,用力至手指节节发白,颤动不停。到底是什麽才会使一个尚在病中的人激动至此,老叶抬眼,只剩讶然。他不料会看见这样的王杰希。

连在以为会被在脸上烙字的时候,王杰希都不曾露出这种表情,惊愕惶惧交织,瞪着眼睛,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他似乎正在怀疑自己眼前的所有事物,是梦耶,非梦耶。他到底有没有真正地醒过来。

而老叶只以为他是烧迷糊了,坐到床沿轻轻拍他右手:“别用力,伤囗要见血了。”

“这是你写的?”王杰希能感觉到手心有暖流,层层浸染,但他现在实在是顾不得上这麽多,他想抓住他,哪怕只是幻影。老叶明显觉得不对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扣住王杰希的手腕轻巧一扭,在不伤到人的前提下,使其一下子松开来。

掌心包扎上鲜红一片。王杰希视若无睹,仍攥成拳:“你到底是谁?”

“你别……”老叶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你这是准备以後不写字了?”话音未落,他余光里看见一道微弱银光划王杰希颊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哭了。不是泪落如雨,光是一滴急急滚落,稍不留意就消失在斧削一样的下颚。被威胁、被辱骂、被耻笑,他都没哭,就算泪盈於睫还是咬着牙一点点地吞回去。但他始终年轻,并未学会众多排遣痛苦的方法,苦忍之下终迎决堤之时。一个月前他有一份稳定官职,左右同僚相处尚算融洽,一回家就能与挚亲欢聚,然而这些东西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你到底是谁?”他咬牙切齿,苦苦重复着这一句,似是希望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老叶用大拇指尖探上他掌心被血渠浸染的布料,其余四指稳稳托在下方。他无奈道:“我只是老叶。”

王杰希只顾着摇头,突然笑了:“原来你没骗我。你真是老叶。”

老叶突觉不妙,他猛地抬头。王杰希打开那一页置於棉被上,五指成箕压在纸面,缓缓转正。老叶眼睁睁看着自己写的那一页转了过来,与他板正相对。

“当我还是御史台主簿的时候,每逢岁末都会奉命清点内阁大库。我看过每一个大臣的奏摺,宗卷,战报,还有一些普通案椟。”因为这句话太长,王杰希说到中断就开始咳嗽,缓了缓才继续道:“容貌可以遮掩,声调可以改变,至於身材、性格,更难独一无二。然而字迹与它们都不一样。横、竖、撇、点、折,每一划底下都有执笔人的影子。它可被伸展、压缩,也会因为各种缘故而暂时消失,但只要站在阳光底下,它就会出现。”

老叶面无表情,似乎已经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王杰希轻声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麽会由我来保存众人遗书?”他不等对方回答,继续往下说:“我自小记性难称佼佼,却尤擅模仿他人笔迹。所以我可以临摹原本,让他们家人至少不会知道他临终前从囗鼻处喷出的鲜血浸了大半张纸。而善於模仿的人,通常都擅於辨认。”

 

“我能认出你的字迹。叶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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