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密

今日之事,无所问也。

【喻王/03H】长雨

##狗血/童话24H活动文。主题是复仇搞错对象。

 

01

 

夜色中奔腾车流如铄金融银化成的电浆,掺入些许霓虹,映亮半道靡丽天际线。王杰希趴在一处楼顶,凉风吹乱浅褐色发丝,脸颊抵紧冰冷枪托,双赌微眯,瞄准镜下是一个年约五十的中年男人,身披白浴袍,手捧高脚酒杯,正牛饮一瓶昂贵玛歌。

任务目标高就於某跨国制药集团,职位很高,王杰希与现代社会脱节太久,说不清楚到底有多高,反正说出来足够唬人。生活颇有情趣,各大五星级酒店金卡会员,没事就领些人靓声甜的十八线小明星体验总统套房。王杰希不知道为什麽有人想杀他,也没有那个兴趣刨根究底,反正人死了,钱到手。货银两讫,任务完成。

十字线悬於任务目标额头,王杰希仔细计算弹道,指腹轻贴板机,并未扣动。

他在靶场上无数次射穿纸板人脑袋,回回精准至眉心,可以一颗了事就绝不浪费第二颗。但这是他第一次瞄准活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他扣下板机後,靶场上只剩硝烟一缕,与弹壳一颗,叮叮当当掉地上。但现在不一样,子弹钻破头骨後会造成空腔效应,脑浆如同经过高功率打蛋器搅拌,混杂着鲜血从小洞缓缓往外流淌。这个场景在他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惟独今天让他有些反胃。

“杀人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他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反应多是一笑置之,不回答,因为他们觉得杀人根本没有什麽了不起的,更惶论有感觉可言,正如你问一个人呼吸是什麽感觉,他只会笑着想这是什麽愚昧问题。呼吸就是呼吸。杀人就是杀人。

但有一个人认真回答了王杰希。他说,杀人是改变,每杀一个人,你就会从微小处改变了一点,所以为什麽有些人干这行久了,性情遽变。那只是当一切积累至临界点,超越阈值,爆发了,如同大河溃堤、板块分裂,你不再是你。你变成了另一个你。

王杰希觉得这很有道理。人无法在夺走他人性命时不失去一些东西。改变,或者失去,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同义词。他即将在今日正式迈入杀手行当,开始杀人,开始改变,开始失去。他正靠近一销人生转捩点。瞄准镜卡紧锋利眼眶骨,他眨眨眼,似乎是想将目标的样子再看清楚一些。毕竟这一条鲜活生命即将在眼前消逝,而他是真凶,是犯人,即将怀抱着这些纯粹的罪恶坠落地狱。夜更深。这底城市苏醒了,她白昼沉眠,晚间浪荡。王杰希手指使力,如无意外,子弹将飞离枪管,他却在中途无端停下。

他整个人离开狙击枪,眼睛瞪圆。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一些东西,这让他无法扣下板机,浑身发冷,马上收起枪下支架,塞进空有其表的公文包拎上就跑,在楼顶间肆意跳跃,轻巧得像是重力选择对他网开一面。他离十八岁还有漫长的六个月,骨头是还在抽枝的竹,仪器训练出来的肌肉韧而薄,贴在上头,像一层霜。奔逃间沿经繁华夜景,五光十色的灯焰舔舐他发丝,黑色衬衣,黑色西裤,只要潜入人群就是一个匆匆都市过客。

他看见目标笑了。乍听上去无甚特别,但目标是准确地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冲破酒店落地玻璃窗而来,钻进瞄准镜後狠狠地扎在他脑海。这代表了太多了东西,简单来说就是他失败了。很多目标都知道自己那条命很值钱,早知有人杀心已起,出入间保镖成行,很正常,贪生是人之常情,但要是他清楚到底是谁要痛下杀手,那就是天大的讽刺,也是天大的失败。消息走漏了,不是什麽新鲜事。王杰希沿着事先计划的逃走路线离开现场,澄亮皮鞋踏在生绣通风管道一路往下跳跃,手套抹走些许湿滑青苔。

他来不及思考目标是怎麽知道的,眼前更重要的是要是目标知道王杰希的存在,他不可能毫无防范。换句话说,在他屏息静气观察目标,同时也有人在旁边观察他,他是螳螂或者蝉都不重要,身後有黄雀才是关键。这让人毛骨悚然。

裹挟在时代洪流的城市都很难表里如一,鲜丽的大厦,潮湿的小巷,纵横交错,王杰希急於离开那些黑暗的角落,无数前辈教过他:逃走时要向光,要一头栽入人群,雪要藏在雪地,叶要匿於叶堆。可惜他什麽都不是,只是纸板迷宫里的白鼠。他即将离开的巷口有一辆迈巴赫堪堪停住,王杰希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有子弹擦过他的耳边。

他刻意推翻的杂物高耸如小山,使得狭小的巷子更是寸步难行。有铁棚拦路,他借力跃上墙身一口气跳越,同时在右小腿内侧抽出一支格洛克。这一带的地图在脑海中浮现,他前进的方向是旧城区,枪声跟吃饭一样平常,道路更为复杂。

按照惯例,他们第一次任务不会有任何支援,必须靠着自己,成功了就晋身杀人行当,失败了也没关系,反正能活着回去就是本事。王杰希不觉得自己逊色於任何人,但很多东西要讲求运气。

倏忽间,他右肩传来一阵剧痛,指尖痉挛,几乎要握不住琴盒把手。不是子弹,对方使用的口径足以让他即时失去行动力,他咬着牙继续跑,将琴盒丢入在雨後奔流不息的污水沟。在这种小地方枪战就坏在这里,他避得开子弹,却未必避得开跳弹。随後,他撑手跳进一家士多後院,老板是位老爷爷,正在昏黄灯光下听收音机,声音调得很大,播放约半个世纪前的一首温柔旧歌。

滑腻血液从伤口蜿蜒滑落,大部份顺着躯体往腰身里流,剩下的就在描绘手臂线条,最终停驻在紧握手枪的掌心,积成一洼血潭。血是涩的,几乎要将他的手跟枪身黏合在一起,枪口紧紧抵在老板侧腰,他贴在另一边的货物架上,肩膀在墙上划出一些鲜明血痕。

这家士多是典型的小窗口店铺,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老爷爷随着收音机里的女声在摇头晃脑。他只瞟了一眼王杰希,没说什麽,闭上眼睛继续哼歌。活在这里的人群都有着扎根於本能的求生意志,像是一套完整水泥森林法则,也是幸存者偏差。看见的东西很多,能说的东西很少,管不住嘴就要惹火上身。

旧城区灯火通明,搜寻王杰希的人们来到了士多之前,进行例行盘问:“有可疑的人经过吗?”

“这话说的,这里哪天没有可疑的人经过才是真的可疑。”

王杰希盯着老爷爷的侧脸,忘记呼吸,他手上的格洛克保险已经解开。声息远去,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枪口仍然没有离开老板的腰,只要扣下板机,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的内脏就会搅作一团。

老爷爷施然将烟搭在唇上,打火机亮起一抹焰,点燃烟草。

“下雨了。”他吐烟如雾。

王杰希收枪。老爷爷仍然无甚表情:“没带伞的人要被淋湿了。带伞了吗?”他又自顾自继续说:“我猜没有。那你可要小心了。因为雨这种东西,避得一时,避不得一世。”

谢谢两个字哽在王杰希喉咙,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对方将旧城区围了个水泄不通,王杰希将枪别在腰间,跪在一处下水道旁,手指卡入网格後往上一提,然後跳下去。他沿着下水道一路往外走,大量失血後困意顿生,他蜷缩於一处废弃管道里小寐。不远处的缝隙里漏出清晨第一缕光。

光是公平的,好人还是坏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就会给予一些不求回报的温暖。王杰希梦见了以前的孤儿院,灿烂阳光照耀漫漫花园,他穿着乾净麻质旧衣,独自穿梭在刚到他肩膀高的青草丛。经大脑自动修饰下的儿时回忆蒙着一层朦胧橘色,他拔开草叶往前走。孤儿院建在海边,他走到浅滩,回头张望,红砖房子坍塌成一个点。他长大的地方不像人们想象中那麽阴森可怖,只是比较死板,吃饭跟睡觉前需要祈祷,他不太虔诚,不太相信神爱世人这套说法。但他仍然感激那些修女,因为她们照顾他。衣服虽受民间捐助而来,总是非常乾净;吃的东西并不丰盛,定会满足一个孩子的所有营养需求。如无意外,他会在那里长成一个俭朴的人,或许成为一个老师、一个会计,每个月将大半薪水捐回孤儿院。每逢假期就回去探望,与垂垂老矣的修女们在午後聊起平淡往事。

——但他没有。

他偶尔好奇自己身世,意图将那种冲动归纳於身体里不可名状的奔流血脉,异常任性。他在那日的子夜时份偷跑出宿舍,与一个浑身是血的杀手相遇。过程没有什麽特别,他搬来急救箱,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拿着小镊子夹走自己大腿里的弹壳。

对方低声道谢,临走前问王杰希想不想跟他离开。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七岁的孩子应该说什麽?王杰希不清楚,反正不应该点头,然後真的义无反顾地跟着那个陌生男人走了,就这样离开他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孤儿院。他那时候七岁,刚过生日,生日礼物是一本旧圣经。它躺在枕头下,书签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合金向日葵挂饰,夹在马太福音第六章:“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是瞭亮,全身便得到光明。”

未几,三两只老鼠从裤脚旁急急窜过。他张开眼睛,肩膀的血止住了,酸痛依然,稍微动一下都像有人在他伤处浇注高浓度搅合醋盐,而且非常烫,弹壳还留在体内,感染了。伤口得尽快处理,不然别说杀手,他以後想做个水手都难。

地上与地下的世界仅仅隔着一层钢筋水泥。王杰希爬出管道,脚步蹒跚走在有滴水回声的下水道里。那些人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王杰希开始疑虑到底是什麽人在找自己,直觉告诉他一切都不对劲。他在一个又一个下水道网格里仰头而望,小路、公园、单车径,最终在一个图书馆後的小路顶开网格盖子,艰难地一点点往上爬。肩膀上伤口因为动作开裂,鲜血再度流淌。

他选择这里的原因是有电话亭。他走进去,关上门,拨下一个烂熟於心的号码。无需通话,按下预先密码就可以获取附近安全屋的出入许可。但他卡在了身份确认的那一步,个人代码被停用,耳边传来如同万丈深渊里的寂静。深呼吸几个来回,他将听筒扣回架子上,指间还黏着些许褐色乾涸血迹,苍白指尖缓缓抚过磨损程度不一的数字键。

然後五指收拢成拳,砰的一声,狠狠捶在电话亭的透明胶板上。外头是黄昏,红日融化在整片大地。

他的十七岁与别人的十七岁不一样。他见过血,见过尸体,见过酷刑之下人的尊严是如何不值一提。那个组织里没有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分,只分有用的人,与没用的人。他也会用枪,知道怎麽样在分秒间扭断一个人的脖子,还有各种追踪、反追踪技巧。他拼命证明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却没想到陷入了一个如此苛刻的局。是的,一个局,干这行的人与天真无缘,他再初出茅庐也知道这一切不合常理。

只能说,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正常。王杰希头也不回地推开电话亭的门。

但这没有什麽了不起。在这个世界,猎人与猎物的位置时常调转,只要活下去,他终有一日能回到猎人这个位置上。夜幕降临,他坐在一家诊所的後巷,外头隐约传来护士们下班的声音,她们甜津津地互道再见。有只黑色野猫经过,大概是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小鼻子一皱,小跑走开。

 

02

 

喻文州,G市人,青年企业家。

王杰希坐在廉价时钟酒店床上,面前放了一部手提电脑,右手背上的软管一路伸沿至不远处挂在墙上衣架,吊瓶还剩下五分之一。他上身没穿衣服,只有洁白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他刚才在无人的诊所挖出子弹,包扎伤处,顺走一套输液工具以及三瓶消炎药,还有前台那部手提电脑,他轻易破解密码,桌面是一只大金毛。

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正常。王杰希在搜寻软件上浏览喻文州相关的新闻,无一例外官腔都重,大多吹捧他本人与其名下蓝雨集团雷厉风行,业绩可观,蒸蒸日上。他要找喻文州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第一个任务的委托人就是喻文州。买凶杀人,说穿了不单是犯罪,还是一种极度卑劣的行径,绝大多数人都是暗中行事,恨不得找上十来个中介替自己垫背,让不识相的条子查无可查。但喻文州不一样,他是亲自找上门,光明磊落又有礼地说:“我想请你们杀一个人。”

太奇怪了。王杰希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但有钱人脑袋里到底打得什麽算盘,不属於他要费心思的地方。至於这个任务会落在他手里,纯粹组织安排,毕竟目标算不上什麽响当当的大人物,一个公司职员而已。

为什麽喻文州会想杀死那个那个人,说是高层,也远不至董事、总裁的地步。

“蓝雨集团……”王杰希在看他们公司简介,旗下业务与医疗无关,多为电子产品开发。假如是商业纠纷,似乎也站不住脚,因为那家制药公司与蓝雨才在去年宣发一款合作开发的新型家用血压仪。指腹扫过触摸板,页面被拉到最下,时钟酒店wifi讯号时好时坏,好一阵子後配图才完成加载,喻文州站在演讲台上,笑容真诚。如果说是私人恩怨,喻文州看上去就八面见光,会得罪谁、又会怨恨谁,这些恐怕不是他区区一个王杰希能查清楚的事情。

他猛地合上电脑,拔走留置针,仰躺床上,水珠沿着发末泅湿床单。

翌日暴雨,室内都几乎要飘进鬼魅般的水雾。这家酒店房间没有阳台,大床旁边的窗台勉强可以坐人,他盘腿缩在方寸角落,头侧着挨在玻璃上,雨痕连绵不绝。额头滚烫,他发烧了,放任自己恣意感受从玻璃传入的丝丝凉意。

为什麽喻文州想杀死那位制药公司高层,其一;

为什麽会这麽快走漏消息,其二;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什麽上面会直接放弃他。首次任务就失败的人多的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行有句话说得好: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失败。他自问这几年来表现不俗,上面没有任何放弃他的理由。

电脑上的新闻频道正播报蓝雨集团本季度业绩,股价向好。他坐直起来,咬了几下大拇指思索。喻文州是线索之一,显然易见,大可从这一方面下手。萤幕上的喻文州得体地穿梭在闪光灯下,他看了一会儿,跳下窗台,单手套上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这一行有个好处,或者也算不上什麽好处,更像是趋向自然规律:只要有门路,自个儿也能活下去。独狼与群狼的差别不过要是哪天悄无声色地倒在一条臭水沟里,有没有人把你打捞上来体面殓葬而已。线人、情报网、非法资金,城市底下伸延出许多罪恶脉路,只要能熟稔掌握其走势,那座庞大的地下帝国将会从容向他倘开大门。至於能否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大公司最爱搞酒会,高定西装与礼服裙裹住一些肮脏灵魂与污秽心肠。王杰希混入一家餐饮公司,编好谎话,高中生出来打工补贴家庭,不好说负责人到底信与不信,大概并不介意,反正穿上制服後体体面面,心想赚钱、手脚灵活就足够了。

肩膀有伤本应静养,耐不住他又搬搬抬抬折腾自己。休息时一个人躲在洗手间换绷带,黑色马甲挂在门後,白衬衣解了纽扣松松倘开,乾涸血迹黏在纱布边缘。

将蓝雨集团内部酒会下榻酒店卖给他的消息贩子叫球员。奇怪的代号。但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一个情报贩子叫张三李四好像反而更不正常了。他们往来全靠网络,而王杰希选择这个人的原因只有一个:价钱。对方开出来的价钱比同行低了将近两成,而他身上所剩现金所剩无几。想干这一行,再贵也得跟这些人搭上线,不然就是走在太阳底下也是瞎子一个。

他面无表情地穿回马甲,推开门板,洗去指尖上并不瞩目的几点血迹。

五星级酒店,露天宴会厅,小提琴手发上银饰正闪出一道明亮月色。他站在旁边,前菜正餐甜品流水席,花边宽碟压在手腕上重得像一块砖,位置离喻文州座位很远,隐约看见对方正捧着香槟杯与人聊天。

蓝雨的保安相当完善,哪怕是这种内部酒会都不例外。王杰希倒不是要绑架或胁持这位青年企业家,他只是太疑惑了,并急需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只能够从喻文州身上得来。他放下碗碟,走入宴会厅角落,耳机被调试到一个合适频道,王杰希吐了口滚烫的气,这几天他都在反复低烧,清晨与夜间最为严重。他没有什麽明确计划,当你有了一个人的把柄後大可直入正题,更何况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喻文州买凶杀人。这就是他的把柄。

“晚上好。”

远处的喻文州动作一顿,手指按上耳廓,似乎有点难以置信。他在工作时会戴上微型耳机,但知道这个频率的人仅限蓝雨高层,用以紧急通讯。事实上这也是王杰希要混入酒会的根本原因,他需要拿到蓝雨的内部通话频率。

“我是谁不重要。”王杰希走在环绕四周的水池边缘,底下泛着淡淡萤蓝,像是浸泡了小量夜光藻。“喻先生早前买了一把刀,记得吗?”他看见喻文州与宾客示意後离开座位,看不清表情,但应该还是老样子,温文客气得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王杰希语气甚是平静:“毋须紧张。蓝雨集团家大业大,买把刀算什麽。但如今刀尚未开刃,消息就走漏了。我不得不来搞清楚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这把刀替你干什麽?”

“那我反而想问你一个问题。”

喻文州笑了一下:“一个人拿了刀去杀了另外一个人,你觉得是那个人的错,还是那把刀的错?”

“这跟我问的东西无关。我没有必要回答。”

王杰希咳了几下,看见喻文州走下楼梯。他轻声说:“你在这里。”

这句是一个肯定句。王杰希不意外,他窃取内部通话频率的手段并不高明,也心知肚明这段通话将会非常短暂。他不置可否:“别浪费时间了。你到底想干什麽?你既然会光明正大地去买凶杀人,自然也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跟我绕圈子了。”

“买凶杀人……”喻文州一顿:“我承认前两个字,後面两个,不对。”

眼见左右两边有保安开始入场,王杰希将耳机摘下,投入水中,熟练绕入后厨离开。他动作太快,自然没有听见喻文州说的那句:我是在救人。如同一句喃喃自语。最後的那个‘人’字也非常含糊,更像是一个‘你’字。

——我是在救你。

王杰希听不见这句话,自然也没有领不领情这个说法。他离开酒店後将马甲丢在路边垃圾筒,拉出衬衣下沿,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看来他也无法从喻文州身上得到什麽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年轻,似乎陷入了一种胶着困境,或许最好的方法只能是中止任务,重头来过。这个城市里每当夜深人静就对另外一个人恨得牙痒痒的人多的是,不差喻文州这一个。

但他有点不甘心。人之常情。

一个星期後王杰希接到一个新委托,家庭主妇想查丈夫是否有外遇,哭得嗓子都哑了,说老是觉得老公外面有人。王杰希花了两天观察那个丈夫,老老实实,相貌平凡,通勤时间挤在地铁里摇摇晃晃,面无表情,似乎已经被生活压榨得像一团沉甸甸的乌云。倒是不像是会出轨的人。但出轨是男人天性,没有一个经典范本。

周末。王杰希戴着墨镜坐在游乐园长椅上,衔着棒棒糖,不远处就是那个男人,独自穿梭在游戏摊位,眉头皱着,跟整个乐园都格格不入。他向妻子声称加班,乘上地铁後却选择游乐园线,王杰希以为是佳人有约,没想到他就是一个人。

这位丈夫不简单,这是他跟踪几天得来的结论。妻子觉察出来的言行异样未必是婚外情。就职於蓝雨名下一家小型电子公司,普通业务员,不过不失。银行户口最近有大量资金流动,并且与若干神秘人士会面。在这家公司工作之前曾经於军队服役,但因为品行问题提前退役。与妻子青梅竹马,正在还房货。

表面上看着是普通人,但细支末节处处都不甚普通。

他咬破糖球,丢掉棒子後跟了上去。

丈夫走入摩天轮排队行列,王杰希特意等了一会儿再跟上,中间隔了两个小孩子,母亲们聊得火热。

因为人不多,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不强行要求一个车厢里要坐多少人,王杰希就是一个人坐着,抬头时看到那个丈夫的车厢里却还有另外一个男人。那人与他年龄相约,两人聊了一会儿,似乎生了龃龉,肢体语言激烈。

他掏出相机,但没想到下一刻对面摩天轮包厢的透明窗便溅上一大片殷殷血色。包厢再度开启时,只剩下那个丈夫的尸体,眉心有弹孔。

现场立即封锁。王杰希早就溜走了,匆匆拍下的照片上有凶手小半张侧脸,王杰希在深夜打印店里捧着照片端详,觉得莫名熟悉,他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个人。

那位丈夫出殡的时候,王杰希出於礼貌前去祭拜,经过委托人面前时她没有抬头,当然就算抬头了,她也认不出他是谁。

棺木下葬时天际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王杰希远远地瞧着。任务又黄了,好在订金可观,足够他生活约半年,尾款他不好意思拿,当是帛金。他发给那位妻子的最後一个讯息是她丈夫绝对没有外遇。丈夫清清白白下葬,起码在她心中是这样的,至於到底是怎麽死的,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王杰希跟球员偶而有联系,这个委托也是对方牵桥搭线,他问王杰希对凶手有没有头绪。王杰希想了一会儿,将那张照片发给他。半晌,对方发来一句话:你见过他。

“在哪里?”他一时怔住。

球员的声音是合成电子音,像是一些坠落的盛夏雨珠,颗粒分明:你再好好想想。王杰希坐在时钟酒店床上,闭上眼睛。电子音再度传来:他是蓝雨的人。王杰希愣了一下,终於想起了在哪里看过这张面孔,摇头:“与其说是蓝雨的人……”

“倒不如说他是喻文州的人。”

凶手是那日酒会里向他走来的保安之一。位置靠後,只有余光一瞥後留下的片刻残影,不足以形成完整记忆。这怎麽又跟喻文州有关。王杰希径直沉思,那个人的死或与蓝雨内部有关。一个业务员惹上杀身之祸,那只能证实他的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业务员。但委托已经结束,与他无关。一切都应该像那朵他早前亲手献上的那朵白色康乃馨一样,从此在湿润泥土里安静枯萎。

 

03

 

王杰希在一家小咖啡店找了份工作,或者叫兼职,没有五险一金、在职培训、晋升空间,薪水也不高,惟一好处是让他有点事情做,不用整天窝在时钟酒店胡思乱想。球员偶尔会发来一两句话,最近都在劝王杰希改行,吹嘘一波他这麽聪明,脑袋转得快,似乎是意图发展下线。

“滚。”王杰希的答案倒也简单利落。然後球员就发他一个呆呆的笑脸。

咖啡店位於闹市中央,四周尽是高楼大厦,熟客大部份都是上班族。他在附近租了间屋子,一厅,没房,打开门後整间屋一览无遗,窗外有几节霓虹灯管招牌,关灯後像飘零於幻彩宇宙一角。

因为晚上一般都有别的活儿,所以都是他负责收夜,十一点关门,打扫收拾,填写常规报表,十一点半拉闸上锁离开。他现在不用杀人,有个小姑娘找了失踪男朋友将近三年,走投无路来找他,钱也不多,似乎是原来的结婚预算,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那时候的球员正叹气:太痴心了。何苦呢。

他又问:酬劳少,寻人也烦,烫手山芋一个,你要接吗?

王杰希答应了,没问姑娘要定金,只拿走了她与男朋友一张旧合照。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麽样的一种感觉。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漂亮,像是在人世间遇到另一个自已。

他在指针跳到数字十一准时换下玻璃门前的营业中牌子,低头看见了一双皮鞋。视线顺着裤筒往上拉,对方前臂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似乎没有进店打算。但也没有说话,光站着,王杰希看见了一张他并不陌生的脸。他顿了一下,与喻文州隔着门玻璃相望。喻文州身穿烟灰色马甲,银领针,铜袖扣,典型精英作派。

“抱歉,关门了。”王杰希并不慌乱,他见过喻文州,但喻文州可没有见过他。他拉开玻璃门,风铃轻响。喻文州笑了一下,微微点头:“我知道。只是想在贵店门囗避一会儿雨,不打扰你收店。”

下雨了?王杰希下意识抬头,漆黑夜空渗漏些许水珠。王杰希将门又拉开了点:“进来吧。”喻文州没有推搪,进去後就坐在靠窗角落,王杰希没费心招呼他,就倒了一杯水。喻文州看着他挽起双袖做例行清洁,不外乎抹抹桌子、扫扫地。他站在门外用玻璃刮刀一行行地扫在窗上,长围裙一路垂到脚踝,转身时可以看见腰後是个乱糟糟的蝴蝶结。

他光明正大地打量喻文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位大人物站在咖啡店门外不可能是真的为了避一会儿雨。他轻轻用力,刮刀边缘刚好滑过玻璃窗上喻文州的眉角。这人就是冲着他来的,但目的是什麽,静待观望。

雨势渐大。王杰希解下围裙,逐一关灯,只剩下门囗最後一盏壁灯:“先生,可能你要再找个地方避雨了。”他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或者我帮你叫辆车?”

两人并肩站在咖啡店门囗,王杰希从伞架抽出两把黑伞,分了喻文州一把。

“我就在附近上班。”喻文州道谢後继续说:“之前没在这里见过你。”

王杰希张开伞,手心兜住一汪凉雨:“我也是刚在这里上班不久。”

他步入雨帘後没几步,喻文州叫住了他:“你是干什麽的?”

“一个普通的咖啡店员。”王杰希没回头,声音融入嘈雨。喻文州用伞尖轻轻敲在砖地:“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王杰希转身看着他,皱起眉头:“你什麽意思?”

“你到底是干什麽的,你我都心知肚明。”

王杰希抿起唇,不发一言,鞋底轻挪,肩膀与手臂的肌肉紧绷,做了接下来无论是逃跑还是战斗的准备。喻文州才走前一步,他连连後退。见他反应如此,喻文州倒是十分绅士,退回咖啡店门囗,向他挥手。

他走入转角,半晌後再回头看向咖啡室,门囗已空无一人。他手指探入衬衣囗袋,夹出一张旧照片,几步之遥的路灯被雨线笼罩,朦胧中看见正在依偎的一对小情侣。那男的失踪前是蓝雨总部负责安保的一个小主管。

回家後,球员又来找他。他刚洗完澡,肩上搭着毛巾,坐在床铺上看电视。电脑里传来的球员的声音被电视盖了不少:“喻文州来找你了。”

“消息真灵通。”他按下遥控器,转去电视剧频道。

球员笑了一下:“你也不看看我是干哪行的。”

“那你一定知道他为什麽要来找我。”王杰希曲起一条腿,正在用毛巾擦拭头发:“他知道我是干什麽的。那他知不知道我就是上次接下他委托却无疾而终的人……”动作停下,他看着电脑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我怎麽不知道现在的有钱人这麽吝啬。”

球员顿了一下:“交易。一场交易。”

“算了吧。那次失败後他还敢找我?他敢找,我都不想接,更何况这人……”他莫名笑了起来:“不太正常。”

球员听着像是不甚同意,但哼了几声後没声了。

但过了一阵子,王杰希改变主意,主动问起:“什麽样的交易?”

“你有兴趣?”

“视乎内容。”王杰希关掉电视。

翌日,王杰希又在关门时候看见了喻文州。他站在门外,笑了笑,当是打招呼。这会儿王杰希没急着关门,让他进来,破例给冲了一杯简单拿铁。两人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的二人桌,每当有轿车驶过,城市专属的流光溢影就这样堪堪落在二人身上,再细碎划过。喻文州道明来意,他想要一个保镖。王杰希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喻文州面色如常:“蓝雨内部动荡,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所以就相信我?太荒谬了。这样吧,这杯拿铁算我送的,喝完就不送了。”

“你收钱办事。为什麽我不相信你。”喻文州笑得更深:“更何况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查蓝雨集团。要是这次事成,你可以在我这里拿到你想知道的秘密。”

王杰希跷起的脚在轻晃:“我想这也算不上什麽秘密:就是替蓝雨打工真不容易,一不小心或许要赔上性命。”

“严格来说我也是替蓝雨打工而己。”

“过度的谦逊便是虚伪。”

喻文州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王杰希想他这麽一位大当家要来找他这位无名小卒帮忙,大概蓝雨内部已经远比它外表看上去的混乱了。喻文州的要求很简单,他不需要那种鞍前马後的保镖,但希望有一位熟悉黑白两道的人在暗中为他鉴影度形。为什麽是我,王杰希问他。喻文州说只要他想找,老油条多的是,但他们太多狡猾善诈,自然不如王杰希。

“不如我什麽?”没等喻文州回答,他自顾自继续说:“哦,不如我落魄。毕竟好歹是一个杀手,白天在咖啡店上班,晚上在街头巷尾流窜寻人。说出来就像一个免费三流报纸上的笑话。”

喻文州摇头:“我不是这样想的。”

“你这麽想不重要。我说的是客观事实。”王杰希站起身,拿走空瓷杯,在洗手盘冲洗乾净。喻文州站在收银附近,指尖在原木桌面上来回地点。王杰希将杯放在晾干架上,用布抹乾双手,从囗袋抽出照片後推到喻文州面前。

“我不要钱。我只要这个人的下落。”他指着照片里那位曾经为蓝雨工作的安保主管。喻文州点头。王杰希再推了一下,照片边缘几乎要碰到喻文州的领带尖。

“成交。”一锤定音。

临走前,喻文州突然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我说我不要钱,不是客气话。”王杰希没有接过来的意愿。

“这是一份礼物。”

昏暗的咖啡厅中,喻文州对他说:“十八岁生日快乐。”

王杰希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有没有嘲弄的意思在里头,双手在身前环抱。他说:“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生日。好意心领了。”

“不要就丢掉吧。”喻文州将盒子放在收银台附近,径直离开。王杰希咬着下唇目送自己的老主顾离开,下班时将盒子捧在手心端详,都走到垃圾箱附近了,想了一会儿,还是揣进囗袋。

自此,他就没跟喻文州见过面了。这里的见面指的是面对面,他在瞄准镜里天天看着那张彷佛从来波澜不惊的脸。在他们为数不多的电话联系里,喻文州似乎有心跟他解释蓝雨内的派系斗争究竟,但全部被他当机立断岔了话题。他是真不感兴趣,豪门里那片海有何等滔天怒浪与他何干。更何况他对蓝雨毫无好感,还记得那日摩天轮上被溅红的观景窗,既然那是喻文州的人,那喻文州自己也不见得会一清二白得去哪里。

他不太想听见任何苦衷与不得已,性命面前容不下解释,尽管他干的同样是夺人性命的活儿,但说穿了,他也真的没有真的杀死过什麽人。矛盾就在这里,他从小接受的种种训练都是为了杀人,而当真正看见一条性命消逝後,他又无法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他直呵白气。入冬了。狙击枪收入一个漂亮的琴盒,听说曾经是古董,後来被改装成枪盒,喻文州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连带那把枪一并放在他家门囗。通常来说这些公司每逢开会都要开到月上柳梢头,不过今天比较幸运,喻文州踏着黄昏残阳就从公司离开,开着自己的车滑入公路。而王杰希开着重型机车跟在後面,不紧不慢。

後来的车祸发生的让人猝不及防。两辆突如其来的福特夹紧喻文州的车一路滑行,火花四溅,被迫行入小路,王杰希掏出手枪,但最终还是按回前胸枪袋。耳机里传来喻文州与某位蓝雨董事的交涉,对方要求喻文州前进至某个货柜码头。听他语气,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明里暗里都似乎是在指责喻文州不守信用。

有趣。王杰希摘了头盔,挂在後腰,眼见即将到达码头,索性弃车直接徒步穿梭在货柜其中。按照他与喻文州的交易,眼前是应该出手的时候。但他没有现身,一方面是谨慎,另一方面是他不相信喻文州没有後著,无论怎麽看喻文州都是会为自己设下多重保险的人。

他倒是想看看这只老狐狸要怎麽逃出生天。

因为入冬,天色暗成这样也不过是五点多,不到六点。喻文州从容推开车门走出,完全不像是被几支伯萊塔指住的样子,目光在周遭漫无目的地飘了会儿,最後落在一处货柜顶,再收回来,向面前那位老人点头示意。刚才喻文州看的地方正是王杰希藏身之处。王杰希勾了下嘴角,用望远镜继续看这两位蓝雨高层是要和平谈判还是血洗码头。

不过,是谁的血嘛,那就不太好说了。喻文州说话的时间不多,大部份都是那个年届七十的老人在唠唠叨叨,肆意划动的指尖几乎要触及喻文州鼻梁。王杰希不大会读唇语,他没有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只能大概看出几个词儿:股票、加权、诉讼,那十有八九都是分赃不均,毕竟蓝雨没多久之前才有几个创始股东被扫地出门的新闻。

钱不会吃人,可人为了钱就会吃人。

随後,喻文州不知道说了些什麽,那老人暴跳如雷,几杆原本已经放下的手枪立即重新抬开,枪囗以喻文州为中囗围了密密实实的一个圈。王杰希放下望远镜,眼睛微眯,喻文州是真的没有准备其它人吗?这倒也太看得起他王杰希了。救人可以,送死免谈。不过嘛,喻文州还有点别的利用价值,死在这里,不太值。

眼见下方情势一触即发,王杰希猜是时候了,按下掌心几个指甲片大小的遥控片。断续爆炸声从四周传来,他身上没带多少炸药,匆匆走来时埋下的,纯粹用来唬人,但用在货柜码头这种空旷地,效果意外地好。

趁着他们惊愕於爆炸声,王杰希立即投下烟雾与催泪,双管齐下,他戴着头盔跳下去,拉起喻文州就跑。他知道喻文州有防弹衣,但四肢与肩颈这些位置一但射中大动脉大量失血也离死不远,更何况要是不幸被一枪爆头,那医院都不用送了,直接拉停尸房吧。但这种地方开起枪来,子弹无眼,生死有命。

他来的时候有留意路线,与喻文州跑到一处警卫亭,里面亮着灯,没有人。

“得罪人不少啊。”王杰希摘下头盔。喻文州正在微微喘气,摇头笑而不语。右侧传来脚步声,王杰希瞟了喻文州一眼,本来想问他是否真的没有任何後援,後来想想,问了也是白问,真有的话哪用得着他这个半吊子杀手闯开局势救人。

两人一路狂奔,王杰希原本打算是走回公路,他的车也停在附近,可惜对方堵得死,基本无路可逃,一路将他们迫往海边。货柜码头的另一边是座正在拆卸的过海大桥,剩下半个桥墩。

“会游泳吧?”王杰希目测距离不过一公里,他们大可以从那边绕回公路。喻文州点头。王杰希见状,二话不说就往水里跳。源源不绝的子弹破开水流,货柜码头的几座大型LED灯因为枪声全数开启,使得这一带光亮如白昼。

这时,喻文州应该是中弹了,动作显然停顿,但没有流血,王杰希猜应该是射中了防弹衣,但力度就摆在那儿,那种剧痛寻常人未必受得了。他回头捞人,半拉半拽,将人往桥墩那边带。

枪声渐小。两人爬上桥墩,王杰希憋着一囗气先将喻文州拉上去,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喻文州捂着左边肋下位置,西装外套早就掉在海里,拉开衬衣再一把解开防弹衣,没有留血,隐约有瘀青痕迹。

“肋骨可能断了,回去记得照X光。”

王杰希站起来,从小腿处拉出一支格洛克,解了保险。

喻文州坐在地上,抹了把头发:“谢谢提醒。”

下一刻,王杰希就对准他的左前臂,毫不犹豫地扣下板机。

 

04

 

鲜血在水泥地蜿蜒开去。喻文州除了中枪时闷哼一声,其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杰希将格洛克收回小腿内侧的枪带上:“到底是你把自己想得太聪明,还是你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一样的蠢。”

“不杀我?”

“不。”王杰希面有疑惑:“毕竟你也没有真正动手杀我。我没有理由这麽做。你只是提前通知那个制药公司高层,有人要对他动手,然後等待我像一只麻雀一样跳入陷阱。自导自演,大概是为了卖个人情。”

喻文州索性脱下衬衣,粗粗包扎手臂止血:“你知道了。”

夜风吹不动还在往下滴落咸腥海水的衣服,王杰希手搭在眉上,假装远眺对面海岸:“你保密做得不好,或者换个方式来说,你根本不怕我知道。”

而那位被妻子误会出轨的男人其实不过收钱办事,他工作的电子公司负责维护蓝雨总部安保系统,可惜大方出钱的那一方与喻文州对立。他死在了运气不佳,也没有看清局势,小人物的悲剧而已。

“而那位安保主任也早死了。三年前,他不幸地看见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王杰希面无表情:“为什麽你们的派系斗争总要牵扯一些无辜的人。”

喻文州想说什麽,又被王杰希截住话头:“包括我。”

“你在刚才肯定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足以表达我是什麽人的东西。”王杰希寻思半晌:“或者说你希望让他认为我背後有什麽势力的东西。好一招借刀杀人。”喻文州给他的权限不高,这些事情他大多是连蒙带猜,但他拥有一个最重要的线索。

他俯下身:“没想到第一次面对面见面会是这种场合。”

“球员。”

是的,喻文州就是球员。他第一次看见喻文州後就猜到了。或许喻文州不知道声音其实拥有一种近乎指纹的独特适辨度,毋须机器检验,而是语气、语调甚至是微小的停顿、字词,哪怕是用电子音都无法复盖的独一无二。

而且球员一而再再而三将他往蓝雨相关的案件里带,明显有蹊跷。而且Soccer还是他其中一辆车的车牌。喻文州这人起名无甚新意。

“你说得对。”

喻文州叹息般道:“但还是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没事,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王杰希一头栽进大海,最後传来一句:“好自为之吧,喻大总裁。”眼见他渐游渐远,喻文州低头,似是苦笑。

王杰希走得这麽乾脆,就是打定主意他有办法离开,这他还真是有,准备好的人就在附近,不过一直没有接到他的指示而已。今天本来就是苦肉计。而王杰希发现这些是意料之中,可惜还是没能解释清楚,不知道是否有日後了。

 

尾声

 

王杰希在一个午後回到孤儿院,没走进去,只在外边看了几眼,又走在他往日最爱流连的青草丛,它们现在无法及他肩膀高了,只没及膝盖。新栽种了一些向日葵,枯了大半,剩下些许澄黄花瓣。

走了几步,又遇到一个他不大希望看见的人。

喻文州左手打着石膏:“你长大的地方很漂亮。”

“谢谢。”王杰希对这人的感觉很奇妙,早就说不上讨厌,但还是少接触为妙。他打算转身就走。

“事实上,那日在咖啡店门囗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喻文州的声音有点像一缕阳光,饱含力量却平稳舒缓:“我一年前就见过你了。你们有一个据点,外面看着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店。你穿着围裙,站在咖啡机旁边发呆。”

这是真的。这也是为什麽王杰希第一时间就找咖啡店的工作。他在那个据点实打实工作了一阵子,算得上是他除了开枪之外比较熟稔的活儿了。

王杰希咬了一下唇:“然後呢?”

“我去查你。然後,我下了那个订单,并且拜托了他们一定要由你来完成。你注定要失败,不是你想的那些原因。”他顿了一下:“我不想你杀人,这是没有回头的绝路。你值得更好的。”

“值得更好的……”王杰希摇摇头:“被你利用吗?别否认了。当一石可以打两只鸟,你才不会打一只鸟。”

喻文州一哽:“你是不同的。”

“不同?高看了。我跟他们没有什麽不同的。”王杰希伸手拨了一下草杆:“但至少有一件事,你是如愿了。我的确没法再干这一行了。那个女孩,你说她是烫手山芋。而我告诉她,她男朋友因罪潜逃跑到海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她大哭一场,说那也好,没死,还活着。我问她,想跟他再见一次面吗,她先是说想,後来又摇头。”

“但事实上她男朋友早就死了,骨灰都不剩,我骗了她,而她将会带着这个谎言活下去。太残忍了,仅仅是一个谎言就有这等威力,那死亡呢?”

他揪断一截草杆:“人死了,没法像它这样重生。”

喻文州张了张嘴,片刻後道:“你……看了那份礼物吗?”

“看了。”

合金向日葵挂饰。

夹在马太福音第六章:“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是瞭亮,全身便得到光明。”

“你得到光明了吗?”

太阳温暖地洒下来。王杰希往回走,没回答,鞋尖破开绿草,彷佛从一场阴鸷长雨里抽身。

 

全篇结束

 

其实偏题了。不算复仇也没有搞错对象,在文州看来是搞错了但小王看来没错的。後续故事有机会再写。而且也不是原定的大纲,六月太忙,那个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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